百聞牌:琅琊子

初見蜃市時，我八歲。
那年父親出海數日未歸，母親整晚往海面上望。
白天我也會隨母親一起去海邊挖點東西，直到那天挖出了個木頭做的神仙像，當晚大病了一場。
伴隨這場病的還有滂沱的雨，與一夜入冬的驟寒。
天生異象，我生病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本就不大的漁村，都說我中了業障，都說是妖怪作祟。
村長請了李婆來為我驅邪，李婆一進門直奔那神仙像，端詳了半晌，悠悠地說這不是邪祟，是神仙。
直到李婆將神仙像上的髒污擦拭乾淨，這滿屋子的人才看清雕刻的是神獸白澤。
村長就納悶了，撿了白澤神像本該是我的福氣，怎麼還落了病。
李婆不理會眾人走到床前再打量了我一番，面色變得慘白。
她說我命中帶煞，日後會變成妖怪，這白澤神像的法力將我命中的煞氣逼迫了出來，煞氣外顯才生的病。李婆又說這不叫生病，叫著魔。
母親急了，問有沒有法子救我。
李婆從懷裡拿了包泥土和在水裡讓我服下，說若我能挺過這劫就讓母親把我送給游村的方士，學方術沖命數。
後來我就睡著了，醒來時天光已亮，母親不在家中。
我便站在母親望父親的地方張望，外面一片霧氣。而那霧氣之中又佇立著一座金光閃閃的宮殿，就那麼悄無聲息地飄在天上，不沾一點兒海水，朦朦朧朧又明晃晃的。
我追著那宮殿跑去，跑著跑著突然被人拽倒在地，一屁股坐進了海水裡，我一抬頭望見了滿臉淚痕的母親，她告訴我父親回不來了。

二

傳記二

我知道那仙丹騙得了一時，騙不了一世，等帝王發現之時，恐怕就是我因欺君之罪掉腦袋之日了。
還好，我也沒有九族讓他誅了。
船上那群孩子管不住嘴，半夜我被笑聲哭聲吵醒，一面覺得把他們丟給妖怪算了，一面覺得我的九族沒了但他們的九族還在，於是又用被子蒙著頭再次睡去。
我的船就這樣在海上漂著，漫無目的白天我望著天上的太陽，越看越像仙丹。
晚上我望著海里的月亮，越看越覺得近在眼前。
直到有天，我正在甲板上與旁人說著話。
倏忽間，大霧四起。
空中出現一艘艘巨船，船上載有亭台樓閣，不時傳出歡聲笑語，不似平常蜃市。
我問旁人可否見之，旁人皆否。
我又問旁人可否聞之，旁人皆否。
我想到了那年滿臉淚痕的母親，她望著天上金燦燦的宮殿說這蜃市凡人進不去，只有神仙妖怪可以。
我問她那父親呢？她說父親成了神仙，也在那裡面了。
我又想到了李婆的話……
這樣啊。
那我大抵是成了妖怪罷。

三

傳記三

桃源里的幾個孩子半夜拍我窗欞纏著我講故事。
我把我那點兒舊事掰碎了嚼爛了翻來覆去地講給他們聽，什麼李婆啊、蜃市啊他們也聽不膩。
在我的故事裡，我是妖怪。
到他們耳朵里，卻成了神仙。
後來，他們照著故事裡蜃市給我修了金殿，加蓋了一遍又一遍。
還給我雕了神仙像，供在自己家裡，喚作桃源方士像，也不知道哪裡學的手藝。
初見這神仙像時是他們打算給我家裡也放一個，我看了一眼，雕得真醜啊，於是拒絕了。
沒幾天，他們就搞了個大的，擺在了我殿裡。
我仰頭望著比我高了不知多少的神仙像，雕得真醜啊。
我看著他們幾個長大，看著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，看著他們變老，看著他們死去。
直到他們下葬的那天我才恍然大悟——我還活著啊。
嘿，這長生給我找著了！
我樂得不行，樂得放聲大笑，樂得笑出了眼淚，笑得趴在了地上。
等回到殿裡，我仰頭望著那神仙像……想到了那個叫白澤的真神仙，想到了那帝王讓我去尋的凡人長生法。
想到了那住著神仙妖怪的蜃氣樓。